【46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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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謙沒料想季詠恩簽得這麽痛快。
他比誰都清楚她有多需要錢。定下這個金額的時候,他究竟是希望她把這些年撈的錢都吐出來,還是希望她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他自己也突然覺得很矛盾。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和以往任何一個時刻沒有區別,仿佛沒有解約,沒有背叛,沒有梁卓明,沒有七百萬。而再細看,就有了一種隐約的不協調感。
他說不清這種不協調感從何而來。
但不重要。
他死死盯住她的臉:“這幾年,我是否有虧待你?”
季詠恩搖頭。
“我哪裏待你不好?”
她搖頭。
“我是否給足你體面?
“誰救你媽媽命?
“誰送你妹妹讀書?
“誰把你捧成小明星?誰讓你一直有戲拍?
“要是沒有我,你現在還待在那個小制片廠裏,替人跳樓挨刀槍!打到死也出不了頭!”
季詠恩始終緘口不言。
她有自己的答案,但她無法講。
這種沉默激怒了陳仲謙。在他看來,這是否認,是不服氣。
或者說,這個當口,她本來就很難做對,任何反應都會激怒他。
他原本已淡去的怒意突然間蹿升上來,頂上天靈蓋,裹挾了他的理智。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煙缸猛地砸過去,好在準頭一般,沒有砸到她,重重落下去,将胡桃色的木地板砸出一個坑,不大,但很紮眼。
她擡眸,看見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太陽xue上的青筋凸着,生氣得好明顯。不過她不意外,她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她知道他生氣愛砸東砸西,知道他生氣會挂臉,知道他對身邊人的容忍度低得出奇。
陳家有錢了很多年,他是當時家裏最小的男孩子,沒學會什麽本事,從小被寵愛到大,忍不了一點不順心的事,只要心頭有氣,就一定要發出來不可,而砸東西恰恰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纾解方式。
不過這種纾解方式不是人人都喜歡。季詠恩就不喜歡,她砸東西有負罪感,與東西的價值無關。
第一次出演亂打亂砸的戲的時候,她對着那個廉價的花瓶,怎麽也下不去手。
最後她把自己當成陳仲謙,一條過。
做了這些年生意,他看似正常,并不是性格與心理真的得到了錘煉,只是曉得了既然混跡商場,少不得人前要裝一裝。
但在這五年中,他很少在她面前發怒。不是他對她有什麽額外的優待,是她做得太好了。僅此而已。
她太了解他了。有主動了解,也有被動了解,一起構成了現在。
“詠恩,我真的沒有想到,你用一副聽教聽話沒有主見的樣子騙了我好多年,背後這麽有主意!”
是騙嗎?
她也說不好。
陳仲謙對她最大的誤解,就是認為她沒有主見。
一個真的沒有主見的人,怎麽敢揣着幾千塊錢就從內地的縣城千裏迢迢跑到香港來?怎麽敢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撕下廣告紙就去試鏡?
怎麽敢在他遞來那張卡的時候問,裏面有多少錢?
她就是太有主見了才走到現在這一步。在她十九歲之後的人生裏,但凡她猶豫一次,都走不到他身邊。
“我給你房子你不肯要,自己去內地購房。這麽有主見?
“你哪一點出挑?是長得夠美還是能力夠強?離開香港離開我,你真以為還有人認得你是誰?
“穿戴齊整出門時有沒有照鏡子好好看看你自己?通身上下有沒有一件是你自己的東西?哪一件不是我買的?
“憑你自己,你還穿着麻袋擠巴士!
“人靠衣裝,好衫穿上身以為自己也同樣高檔?沐猴而冠、徒有其表,明不明白?”
季詠恩沉默地聽着。
他羞辱她,不知疲憊。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掐住她的下颌,強迫她擡起頭:“是我待你不夠真心嗎?你去找一個一文不名的狗仔?
“他付得起季秋的學費?他能讓你繼續做明星?
“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你做這樣的選擇,真的很蠢。
“我要你為我生兒育女,你三推四阻。要是換了他,你是不是就願意?”
他拽着她的手臂,強硬地把她往沙發的方向扯。
她突然開始掙紮。她力氣大,他身體虛,一時之間竟然不相上下。他怎麽也按不住她,忽然間,她猛地甩開了他,脫離他的鉗制,後退了好幾步。
右臂被他拽過的地方生疼,她伸出左手去揉,左臂就自然橫檔在了胸前,擺出一副提防的架勢。
他從她眼中看出戒備。
這種戒備非常非常傷人,他甚至沒有見過那個什麽狗仔,但在看清她的戒備的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已在某種不存在的對決中落敗,男性尊嚴仿佛被這對該死的狗男女甩在鞋底子下面來來回回碾着踩。
呼吸發緊。他把本就松的襯衣領子扯得更松,指向沙發:“脫了衣服躺在那裏,七百萬違約金我給你免了!你就是現在出去拍三級露三點,也拿不了這麽高的片酬!”
她深呼吸,抑制住爆發的沖動:“協議我已經簽了,我們的關系結束了。”
陳仲謙不可思議地看着她,怔了好長時間,半晌,嘲諷地笑出聲:“現在扮起貞潔烈女?我差點要信了,可惜我沒失憶!當初誰為了錢爬我的床?”
當初季詠恩已經準備好為了錢爬他的床。
但是很長時間裏,他連面也沒露,只有各種她想也不敢想的饋贈流水一樣地送到她手裏。
藝人經紀合同,拍電影,漂亮的首飾衣衫。
Vincent告訴她,她媽媽和妹妹已經到港安頓好了,讓她放心。
她意識到自己得到的太多,卻還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她主動地去了解他,向身邊所有人探聽他的喜好與性格,已經做好了一切在某一時刻發生的準備。
但“某一時刻”真的降臨時,她并不願意。
那天的劇本會,她和導演編劇說明情況,母親今日下午手術,希望放她早退。
她是老板新歡,戲份又不重要,導演沒有為難她,痛痛快快放了人。
她出來時,迎面遇上陳仲謙。
他已在會議室門口透過那塊小玻璃窗玩味地看了她好久。
局促,青澀,因為廣東話又不會聽又不會講,總是傻傻地附和別人微笑,誰說話她就努力看着誰,眼睛睜得好大好亮。好傻,耳朵都聽不懂,難道用眼睛看還能看懂不成?頂着一頭新燙的卷發,她似乎是很不習慣,手總去撥弄鬓發,要麽就是忍不住拍拍蓬松的頭頂,臉上的青春與單純和這頭卷發特別不相稱。
當日在片場看見她,覺得好可愛,現在看上去更加可愛。真惹人喜歡。
陳仲謙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帶進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
手臂也那麽細滑,沒有贅肉的。
“劇本會也跑?開不下去?還是聽不懂?”
她用蹩腳的廣東話努力回答:“我媽媽下午手術,我要去看她。”
他摟着她的肩膀輕巧一帶,就把她帶到沙發上,整個人半壓在她身上,在她脖頸與發間蹭來蹭去,手也不老實起來。
她攥住他的手,推開他,坐起來:“……可不可以晚一些?我想去陪我媽媽。”
他的眼神冷了幾分,整理她的發絲:“你又不是醫生,你去陪有什麽用?”
“我放心不下,我想……”
他打斷她的話:“醫院、醫生、全是我包辦的,你不聽我的話,也許今天就動不成手術了。”
“你之前不是還說想我?還說掛住我?那時候還懂得怎樣讨好我,現在不會了嗎?”他說着,開始動手解她的扣子:“要聽話,要懂事,別分不清輕重緩急。”
他知道她聽不懂幾個字,還與她講國語。
別分不清輕重緩急。
他說的好像是對的。但她還是不由得一陣陣發冷。
直到皮膚完全裸露,她想,一定是因為冷氣打得太低了。
她無法動情投入,也不覺得舒服。在起起伏伏的疼痛中,她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很遙遠的地方,飄到了醫院裏,想,不知道媽媽現在怎樣了,手術結束了沒有,順不順利。
這是她的第一次。她沒有感受到快樂,只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屈辱,後來再也沒有踏進過這間辦公室一步。
那天結束之後,他終于肯放她走,好心地叫自己的司機送她。她到醫院時,手術已經結束了,母親還在昏迷,季秋一言不發。
直到母親醒來時,把八卦雜志摔在她身上:“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你給人做情婦!”
她大腦一片空白,呆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意識逐漸回籠,心裏很悲戚地想,是的,媽媽,這一切就在剛剛完成了。
她努力讓聲音和緩:“你怎樣生氣都是應該的。所有的解約條件我都答應了,錢我也會一分不少地還給公司。希望你可以看在這五年的份上、看在我答應了全部條件的份上,高擡貴手,放過我的親人朋友。”
“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也要和那個狗仔在一起?”
“不是為了他。我們什麽都沒發生。”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閃,“落葉歸根,香港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想回家。”
她想起梁卓明,心頭會有些波瀾。
可說到底,她想離開陳仲謙也不是為了他。
也有那麽一瞬間,她自暴自棄地想,就讓他誤會,免得他心不死。可是想想也就算了,何必卷進無辜的人。
“你知道有許多人都已北上。我就是內地人,我當然更想回去,以後可能就不會再來香港。我買房給我自己和我妹妹安家。”
陳仲謙氣得發笑:“本來做好你的二太太就生活安穩,這麽想抛下香港的一切自己謀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不知為何,她說和那個狗仔什麽也沒有發生,至少這一刻他信了。
比起鐘婉玲被抓包時那說來就來的眼淚,好像季詠恩坦蕩明亮的眼睛更加可信。
他對待女人很大方,但是心底的衡量标準很苛刻。
圖錢的女人,他嫌太貪婪;圖感情的女人,他嫌太較真。
前者如鐘婉玲,後者如謝沛雯。
詠恩多好啊。不貪婪也不較真,懂分寸,知進退,多難得的好女人。
而現在,她說走就要走,對香港竟然沒有半分留戀,七百萬說還就還,他這才忽然之間意識到,原來她不貪婪也不較真,是因為她不圖他的錢,也不圖他的感情。一個對他毫無所圖的女人怎麽會愛他呢?她的愛都是她構建出來的假象,可他沒看穿。這到底是他玩女人還是女人玩他?他一時之間甚至分不清她移情別戀和她愚弄了他五年這二者之間到底哪一個更可悲。
“無論如何,你救了我媽媽這件事,我永遠感謝你。
“這五年我從你這裏得到了許多,但我也給耀星拍了五年電影。
“不敢說多麽兢兢業業,但我想也能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錢財我也還回來,連你取的名字,我也還給你,不知欠你的算不算還清。”
何止還清。
他想,這應該算是兩不相欠。他有過多少女人,他自己也數不清,有些分開時有扯不清的爛賬,也有些從他手裏撈了不知多少銀紙車房。而現在季詠恩要走了,什麽都沒落下。
也不是。她好歹還拿出了二百多萬來買房。
五年裏她拍了三十多部戲。這二百萬就當是她的片酬。其他的他已盡數收回,她自找的。
一念之間,他陰錯陽差對她留了最後一點點慈悲心懷。
“解約之後,你不得使用季詠恩這個名字參加任何商業活動。解約後五年之內,你不能在香港參與任何公開的影視拍攝。限期三天搬走。”
多了三個字,多了很大的餘地。
她微微躬身:“多謝你。”
她走出他的辦公室。在目送她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想清楚了,為什麽剛才看她站在那裏時,總覺得有不協調感。
不知道為什麽,她從來不進他的辦公室,他幾乎沒有在這個場景下見過她,怪不得之前總覺得她站在那裏看起來很奇怪。
而以後,她也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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